曾經「癲．倒」的歲月

沛沛

那時的記憶，多是父親回國時大包小包拆不完的禮物；吃遍大飯店小餐館的山珍海味；以及寒暑假的出國旅遊。小學那幾年，就已去過香港海洋公園（當時迪士尼尚未興建）；泰國餵老虎、騎大象；韓國滑雪、遍訪當紅韓劇實景。童稚的心靈雖沒什麼金錢觀念，卻隱約曉得，這些，都是昂貴的。

小學畢業前，父親公司無預警倒閉。步入中年的父親求職四處碰壁時，母親服務二十多年的工廠也突然宣告結束。撐持家庭經濟的兩大支柱倒了，金錢堆砌而成的歡樂堡壘，自然跟著土崩瓦解、頹倒在乾涸的現實沙漠，化成深埋心底的塵埃。但「禍不單行」這句成語，偏又在此時重擊原已惶惶不安的青春。

追不到家族病史、查不出引發病因，國一開學沒多久的一個午後，癲癇找上了我。當我全身虛脫般醒來，人已躺在保健室病床上，渾然不知失去的那一段空白裡，我是如何抽搐扭動、容貌如何變形，更不知嚇壞了老師同學、驚擾了校園的平靜。懨懨聽著同學轉述發病經過時，父親聞訊趕到。在他難以置信的眼神裡，我看見了殘花敗葉被秋風吹落的無奈；從他詢問護士阿姨發病症狀的切切聲中，我聽見了草尖露珠晨光中消融的歎息。深怕成為壓垮這個家最後一根稻草的恐懼，已將我緊緊包圍。

幾經檢查確認、期間又發病兩次，終究開始了漫長的服藥治療。治療過程並不辛苦，服藥後也未再發病，但無時不擔心忽然間又倒下的恐懼、以及對未來的不安定感，才是最苦不堪言的折磨。除了埋怨父母無能、憎恨老天不公平，還想過放棄。不想吃藥、不想讀書、更不想身處日見貧困的家而滿腦子卻是兒時富裕的記憶。那段癲狂的日子裡，生命好幾次差點倒下。

是父母無懼時運乖舛的勇敢和那份堅定的愛，讓我重新認識了生命的價值。

放下白領主管身段，母親到百貨公司站櫃，父親則在便利商店找到夜班僱員的工作。一輩子坐慣辦公室的雙親，為了生計、更為了子女，站僵雙腿、卑躬哈腰地討生活，不曾埋怨、不肯放棄，直挺挺迎向挑戰，飽受風霜卻屹立不搖。

拖著一夜疲憊進門的父親，仍不忘一再對我鼓勵：「加油，記得吃藥！」深夜才回到家的母親，也總會到床邊為我打氣。對於人生大落的辛酸不曾提起隻字片語；乏身勞力的磨難，彷彿臉上皺紋、頭上白髮般自然面對、默默承受。相較於我幼稚的懦弱，在他們身上，我看到深藏在窮困外表下光鮮亮麗的心……

 三年來，父母先後找到文職的工作，我也總算擺脫病魔藥物的糾纏。回首過往，才驚覺深埋心底的童年堡壘雖難復現，但不再像以前一、二個月不見父親蹤影、只有滿床娃娃玩偶陪伴；母親也不再黑天暗地忙得三餐都是「老外」，一家人團團圍坐，雖是粗茶淡飯，卻有歡笑聲調味；每當假日全家沿著河岸騎自行車、逛公園、泡圖書館時，才體會到誰說快樂一定要花錢？

走出癲癇、走出瀕臨傾倒的那段歲月，已不再遺憾或緬懷失去的城堡，因為我已擁有健康、和一個平凡、小康、卻是心手相連的家。